最近，在團體或個別的諮商過程中，向我抱怨「爸媽不聽話」的孩子，愈來愈多了？！
這句話，我想到了兩個層面。一個層面是，孩子似乎在向我說明，他們覺得父母親不願意聽他們說話了？！這的確是在現今忙碌的時間與壓力中，很容易出現的現象，父母都要忙著賺錢，才能養活一家子，當然，現在也很流行「專業」，為了讓孩子有多的競爭力，父母得更忙著有更多的收入，來支持孩子獲得更多專業的陪伴，也因此，親子之間的相處時間根本就不夠了，更不用說，要父母聽孩子說話了。這的確是個值得我們家長注意的現象，我們把孩子生下來，為的是賺更多的錢來讓別人陪伴他們嗎？這是我們的「初衷」嗎？真的是值得每個爸媽好好地想一想，當初期待這個小寶貝來的那個最初最初的動機、深情何在。
然而，我更擔心的，會是這句話的另一個層面，是孩子抱怨爸媽「不乖」、「不聽話」了？！叫他們幫我買 iPhone 都遲遲還沒買？叫他們幫我請個假，也拖拖拉拉的？來學校接我還遲到那麼久，讓我在學校等人，多丟臉？叫她開車送我和同學去看電影，還生氣？我還沒和同學聊完天，只不過讓他們在校門口等一下而已，就在那個發牢騷…我看見的是，孩子們似乎把爸媽要「乖乖聽話」視為理所當然了，如果不這麼做，會讓他們生氣，讓他們覺得是爸媽的錯？！而不約而同地，這些孩子們的家長，各個都是非常用心陪伴孩子、聽孩子說話的爸媽，甚至是為孩子的接送疲於奔命哪！他們共同的心聲都是，「我的孩子怎麼都不懂得體貼我的辛苦，還一直要求這個要求那個呢？一不順心就發脾氣，不是不吃飯就是不上學、不然就是冷戰、哭鬧，這怎麼可以？真的讓人很心煩，講也講不聽…老師啊？！你也幫我教教他呀！」
在這樣的孩子身上，會讓我看到前一陣子在日本很流行的一個新名詞「啃老族」的影子。在日本，有愈來愈多的高知識份子，在爸爸媽媽栽培他們大學、研究所畢業後，就回到家中，讓爸媽繼續養他們了，因為，工作就是不滿意，不是錢多、事少、離家近的不要，或是公司的人事太複雜也煩心，或是工作沒有該有的成就與尊重…於是，這些含莘茹苦的老父老母們，只好繼續讓他們的孩子「啃」他們的老本，好像，他們該為孩子現在的狀態負責，既然孩子不負責任，當爸媽的，豈能不負責呢？
這讓我們不禁想反問，會不會，這個現象的起源，就是爸媽「太負責」了呢？負責到把孩子該負的責任都幫他們承擔走了呢？這麼說，其實是有些偏頗與不公平的，哪有哪個爸媽，會想要自己的孩子不負責任呢？又有哪個爸媽，不想要自己的孩子能獨立自主的呢？會為孩子做這麼多的爸媽，都是以「愛」為出發點在為孩子著想的啊？！
在存在主義心理治療的觀點中，有一個主張是，自由、選擇與責任是相陪著而來的，是我很認同的一部分。我覺得在前面的這些例子中，有自由做很多選擇的，是那些孩子們，但是，往往為這些選擇負起責任的，卻是父母們。如此一來，孩子們只會像個「顧客」一般，在家裡像是上門的顧客一樣點餐、點菜，等著大家給他服務，他需要的，一直都是點餐，然後，不滿意時抱怨就好了，總是有好盡責的「服務生」家人在一旁伺候著，不滿意的時候，就發發牢騷說下次不來了，就幾乎可以滿足他們的需要了啊？
試問，當我們在餐廳用餐、點餐時，服務生用最佳的服務來提供我們很多的選擇，我們會感受到服務生對我們的「愛」嗎？有嗎？有因為他們事事都隨叫隨到，微笑親切而感受到暖暖的「愛」嗎？還是，不小心就認為是「理所當然」了？當然，在餐廳用餐，是很明確的情境，我們知道，我們是花錢消費，交換店家的服務的。
如果，我們對孩子的服務已經好到了，他們把我們當成是服務生，我想，我們對他們苦心經營的愛，其實是不容易被感受到了。他們只看到他們手上有很多的自由、可以做很多的選擇，但如果，我們一直沒有給孩子足夠的機會去「負責任」，那麼，他們真的會忘了把他們自由選擇的後果是怎麼一回事的。
不想唸書、不去上學，得到的不是被退學，而可能是父母的責罵，然後呢？父母會比孩子們還焦急地幫孩子請假、去學校找門路？睡遲了，上學或約會遲到了，父母會趕快開車飛車載孩子們趕著上學或赴約，因此，不需要擔心朋友或師長的眼光，反正，晚睡、睡起的是孩子，只需忍耐家長在車上唸一唸，放下自己的事飛車送子的仍是爸媽？沒唸書、看電視、考不好，父母會趕快花錢請更厲害的家教老師來家裡陪伴孩子，一個換一個，就是希望孩子可以順心快樂地學習？每一頓大餐、最新的手機、最好的電腦…都是孩子們只要配合一下就可以得到的「禮物」？
有沒有一種可能性，是爸媽忘了孩子其實正在漸漸長大的這個事實呢？爸媽無微不至的照顧和呵護，真的對孩子來說是超級重要的，是很有滋養性的存在，這是不容否認的事實。只是，我們的愛可以一直在，但「愛的方式」卻需要隨著孩子們的長大而有所調整的。我們得在與孩子相處的珍貴時間中，給孩子「機會」，讓他們學會為自己的自由與選擇而負相對的責任，而不是漫無界限地給他們自由和超過年齡的「選擇性」，這樣，孩子也是會感到挫折的。
我們是不是，為了省我們自己的時間，或為了怕自己心疼？沒面子？而為孩子做了太多呢？是不是怕孩子吃得到處都是，就不讓他自己吃，堅持餵他？會不會嫌孩子走得太慢，而急著抱她走？是不是怕他沒有時間唸書、睡覺，而願意幫他去買文具、還漫畫書和DVD？是不是怕他騎車太累或太危險，而到哪裡都要載他？是不是覺得她的房間太亂又覺得她沒空，就常常幫她整理、打掃？
孩子需要在日常生活中，去經驗到真正的「生活」，好的父母，絕對不會是只個好的服務生，父母要做的，絕不僅只於是讓孩子們快樂舒服就好，父母還要培養孩子的自尊、自信及負責任的態度，如此，他們才能長大，才有能力離開父母單獨去飛翔，找尋自己的人生。透過遊戲、聊天、真正的生活，甚至是透過給孩子們一些不便或不配合，來協助孩子們看見自己的選擇帶來的結果，然後，才有機會去思索，這樣的結果是不是自己所期待的？如果不是，下回，可以怎麼修正自己的選擇呢？而現在，又該怎麼來面對、處理這個結果呢？這些經驗，主角都是「孩子」，這些對他們來說是很珍貴的實戰經驗，他們才會被培養出解決問題的能力，也才會被培養出思考的能力，父母可以從旁協助，但主體，一直是孩子們。
孩子上學遲到了，那就讓他去經驗一下遲到自己跑著去學校、跑著進教室的感覺吧？就讓他被老師罵一次吧？！如果這個時候，父母只是很單純地把責任還給孩子，孩子其實是有機會去看到前因後果的；但如果爸媽在一旁比孩子更急，或一直罵他，反而可能激怒孩子，焦點就變成是親子之間的衝突了，然後呢？他的困擾又被爸媽給解決了？！那麼，孩子就失去了一個機會，去清楚地看見，自己的睡歸、睡起，會造成怎樣的影響？更不同說去經驗到，自己調整作息，會帶來怎樣的效果了？當然，我必須很肯定的說，這一定不會是一次就學會的，很可能需要一、二個星期，忍受孩子們的遲到、焦急，在這個時候，反而是父母愛的極致表現，請「允許」你的孩子在學習為自己負責任的路上會犯錯，也請你看見他的努力以及他的進展，在這個部分，給他很大的鼓勵！這是表現父母的愛的最佳時機，不是去為他承擔他的責任，而是為他自己勇於改變而讚賞著！
孩子沒空還DVD？那就讓他找自己的時間去還吧？他忘了在出門時順便帶著，那麼，是不需要刻意為他跑這一趟的，要跑這一趟的，應該是他，不是父母！如果來不及了，就被罰錢吧！罰的也是他的零用錢，不是爸媽額外的錢。如此一來，他就會在借和還之間，開始有自己的規劃，也會在出門時，先想好要準備哪些東西，自己提醒自己。父母要做的，仍是看到孩子愈來愈有自己的時間規劃，給予鼓勵，而不是又熱情地提醒、提供協助。
當父母真的很難，不只是要為孩子做很多，想很多，甚至，還要為孩子「忍耐」很多。得耐著性子看孩子們跌倒了再爬起來，看孩子不自量力地從高處跳下來…但只要在安全許可範圍內，這樣的經驗，會一次又一次地鍛鍊我們的孩子，讓他們更有判斷力，也讓他們更知道自己的行為與後果之間的連結，更會為自己做適當的決定，也更知道自己是有能力的。這不就是我們想要孩子們有的自信與自尊的能力嗎？說穿了，就是我們得「允許」孩子去經歷那個為自己行為的結果「負責」的過程吧！
我們常說，父母要學著「放手」，我想，那個放手，要放掉的，不只是選擇權與為自己作主的自由，更該放掉的，會是孩子該承擔的「責任」啊！讓孩子學著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任吧！讓孩子為自己的課業、學習、交友…負責任吧！讓我們從服務生的位置退下來吧！就坐在沙發上和孩子一起享受生命，和他們一起玩耍，分享他們的生活吧！唯有當他們意識到，從來沒有別人，只有自己，要為自己負責時，他們才會真正站起來，自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，也才有機會，去思考自己的人生，找到自己生命的熱情！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